文｜陳櫻慧
「會痛嗎？」
「……..不會。」他抿著嘴，右手緊緊抓著剛被椅子壓著的左手小指頭。
「不會的話，就要開心喔！開不開心？」
「嗯，開心。」一改剛剛抿嘴的委屈，勇敢地點點頭。
「那就說：我好開心！」
「嗯，我好開心！」他用洪亮爽朗的聲音，堅定地重覆著父親的話。
笑聲在週遭蔓延開來，傳得好遠好遠。剛剛被壓著的手，還痛嗎？我想，那點痛早已被笑聲淹没。
六歲的他，是幼稚園大班班上的小領袖，在學校有很多個麻吉的好朋友；在家呢，則有一個很麻吉的老爸，這個老爸用他一向海派的方式、固執地生活著，用他的方式，擁護著自己的家庭，帶大這個笑起來有單邊酒窩的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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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猴死囝仔，怎麼教都教不聽！」鞭繩一抽又一抽。
「好啊啦，麥擱打啊啦！」媽媽在旁邊拉著氣吁吁的父親，父親像是著了魔般猛抽動手上的鞭，我手裏緊抓著被撕裂的布袋戲尪仔。
「這個囝仔教不乖啦！打嘛沒路用啦。」阿嬤在旁抱著小孫女，搖著手裏的扇，用她一貫對我的冷淡態度，緩緩地說。
天氣有點悶熱的夏日午后，老舊的電風扇擺晃著頭吹啊吹，卻吹不走這屋內不怎麼討人喜歡的汗珠與眼淚。
「媽，你嘜個講啊啦！雄仔，嘜打啊啦」媽媽向來很疼我，一次次只有她護著我，擋在我的身軀和鞭繩之間。
我沒有像電視裏的壞小孩那樣離家、逃學、或加入黑社會，我只是默默地，沒有哭喊，靜靜繼續用我的方式過活。
甚至在母親生病那幾年，大哥跟小妹一個在國外，一個在南部，我一肩擔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，我很高興是我一個人，因為，只有媽媽才是最疼我的。在媽媽走的那一天，我沒有哭，我只是抿著嘴，以後，我也要像媽媽一樣，照顧我的小孩，當一個能讓孩子傾吐心事的父親。
家裏有三個兄妹，我排行老二，功課一直不是挺好，國中後就學會了抽菸、喝酒，跟朋友一起廝混，爸爸跟阿嬤一向最疼愛大哥跟小妹，大哥是個醫生，而妹妹正在攻讀碩士學位；二十二歲那年，學歷僅有高中畢業的我，和懷有身孕卻僅認識半年的女朋友步入婚姻，經濟不景氣的年代，找到一份做工的頭路，一天一天認份地生活著，海派的個性，認識了一些大老闆，漸漸地也學會了做生意，我想，認真做工，總有一天出人頭地，收入雖不豐厚，但至少能讓老婆小孩衣食無缺。我想，當初父親能給我的就是這樣，只是，他不明白，我還欠缺一份關懷與了解，這份遺憾，被我留在心底的角落，我嚐試假裝不在乎，至少，已在天上當天使的媽媽，曾給我一份這麼豐厚的愛。
夜深人靜時分，半躺在床上，輕撫著孩子的頭哄他入睡，攤在手邊的故事書已唸過了一遍又一遍，孩子卻彷彿聽不膩似地，就像那次為了把玩一只老舊的布袋戲尪仔，總會想起被老爸鞭打的景象，垂下眼簾，連自己都訝異為何輕嘆一口氣。
六年的時間，已足夠讓兒子變成一個小帥哥，我的老婆在我的肩旁入睡，臉上開始有了些微的皺紋，卻不失細緻溫柔，六年來跌跌走走，家庭是我的港灣，而我是家裏的守護者，擁護這個家更付予愛。
「你老婆怎麼攏手腳慢又不會煮菜？囝仔哪嚒講話都臭伶呆？」阿嬤搖著手扇，冷冷地一而再地抱怨著；一如往常，我沒有大聲吼叫怒罵，但那天晚上，一家三口提著行李，租下了一間小房子，26年屋齡的老舊公寓，雖不大卻也五臟俱全，自此，開始了新生活，而過往也正式像斷了根的故事，僅供偶然想起時的淺淺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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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爸爸，你回來啦！」他笑跑著過來，擁住我的腿。孩子，是我心裏最深沉的寄託，他柔軟的小手緊抓著我的指頭，我深怕這雙做工粗厚的大手傷了他，只得輕柔放鬆我的掌心，任他捏玩，我想，柔軟的不僅是這手，還有心底的那塊肉，慢慢地，我會忘記父親的鞭，記得這一刻的溫柔。
「爸爸，今天班上有同學笑我講話臭伶呆，還說我很笨，因為老師問問題我講錯了。」他噘著嘴嘟嚷著，繼續捏玩著我的手指頭，我的手指頭有這麼好玩嗎？我不禁莞爾一笑。
「臭伶呆？你講的話爸爸都聽得懂呀，這才不是臭伶呆呢！而且你很聰明呀，昨天你不是才剛背會ㄅㄆㄇㄈ啊！對不對？對不對？」換我用雙手捧住他小小的頭臉，輕輕揉搓著，用手給他搔癢得笑滾在沙發上，直咯咯地笑忘了剛剛的些微委屈。
「對啦，爸比～你不要再搔我癢了啦，哈哈哈」
「說！自己聰明不聰明？」
「聰明。」
「厲不厲害？」
「厲害。」
「你昨天被椅子夾到的手還痛不痛呀？」我摸摸他左手的略瘀青的小指頭。
「早～就不痛了！我最勇敢了。我都沒有哭喔！所以要開心，我很開心喔，一點都不痛！」
他用著洪亮的聲音說，驕傲地笑露陽光般的單邊酒窩，眼神充滿自信發亮，這是我的囝仔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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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姨，你看，我的手好了！」這對陽光父子是我樓上的鄰居，常常在樓間間遇到，總是令人羨慕這樣的好情感。
「哇，好勇敢喔。真的都好了耶！」我蹲下來看看他的手，最愛看他像笑彎的眼睛。
「阿姨，我們要走囉，我們該回家了，掰掰。」他拉起爸爸的手，學著大人的口氣說話，還帥氣地揮了揮手。
「當我們同在一起、在一起、在一起，齊快樂無比….」看著他們大手牽小手離開的背影，合唱的歌聲似乎有點五音不全，響亮地迴盪在這個灑進陽光的樓梯間，滿溢的快樂，蔓延在我的心坎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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